• 速记簿。鸿冰 -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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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多年前的一个月白风清之夜,我和王佩和祝子倚在路边的一棵槐树上与鸿冰谈心话别。其时,我们都在故乡的县城读高二。再过几天,鸿冰就要当兵去了。我们互相拥抱,依依不舍,掏心掏肺,恨不能把肠子都掏出来。虽然都知道总有一天会天各一方,去寻找属于自己的未来之路,但还是盼望这一天不要来得太快。

       鸿冰的大号叫王冰,鸿冰是他的乳名。到了高中阶段还互称乳名,说明我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亲密战友。那时候,我们——王佩、祝子、郭大侠、鸿冰与另外两个同学合称“七君子”,如果不是因为有两个女生,完全可以说好得能穿一条裤子了。七个人各有所长,在整个学校赫赫有名。即便是两位女生,也各有特异之处。女生甲豪侠任性,敢爱敢恨,曾经在一次考试中将她喜欢的一个男生的名字写满试卷的背面后飘然而去,惊得同桌的我目瞪口呆;女生乙则是回头一笑百媚生,全班粉黛无颜色,据我们内部统计,我班男生中暗恋伊的同学仅王姓就有六人之多。而鸿冰,当时是全校最著名的歌手,还经常选拔参加县际演出,比一些大小歌星实力强劲得多。我们赞成他去当兵,不仅仅是因为他学习成绩不够好,更是盼望他当兵后能考取个部队文工团什么的,能够一展所长。

        鸿冰当兵前的某一个晚上,我和王佩和祝子一起帮他收拾宿舍里的东西:两条褥子,一床被子,几双臭哄哄的破袜子,一堆快要发霉、散发着怪味的脏衣服。他的一纸箱课本,我们已于几天前弄到徒骇河大桥上,一起喊着号子扔进了浑浊不堪的河水之中。最后,鸿冰从床下拖出一个死沉死沉的旧书包,一脸郑重地拉着我们,一直来到学校后边的操场上。等他倒出里面的东西,我们才知道那原来是他写给我们班一个女生的情书。“有一些是被人家退回来的,有一些是我写完了没送出去的。”鸿冰说着,摸出一盒火柴。“让它们都统统见鬼去吧。”他先是很小心地把那些信堆在一起,然后慢慢地点着。等一堆信快要烧完的时候,他忽然面朝北方,双膝跪倒,棱角分明的脸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从未有过的庄严和肃穆,然后两行热泪从他的颧骨高耸的脸颊上缓缓淌下。我们三人俱被震动,不由自主地一起擦了把鼻涕。半晌,鸿冰说:“别了,我的初恋;别了,我的学生时代。”在我的印象里,这是一直快乐无忧,整天嬉皮笑脸的鸿冰最为严肃的一次。

       第二天,鸿冰好像全然忘记了昨晚的事情,兴致勃勃地说要想办法给我们弄点好东西吃,补补身体。“现在学习这么累,你们得增加营养了。”他的办法就是带我们到他们村去钓狗。按鸿冰听来的说法,如果狗吃进挂了肉的钩子,就一声也叫不出来,乖乖地让人牵着走。傍晚的时候,我们找到学校食堂的一个大师傅,好说歹说要了一块猪肉,答应他钓到狗后弄到他那儿去煮,并把狗皮和大部分的狗肉都留给他,然后又去鱼具店买了一个大钓钩,四个人分骑两辆自行车,直奔鸿冰家所在的村庄而去。我们把自行车藏在村外的沟里,弯腰弓背悄悄进了村,自己觉得好像是四个从天而降的鬼子兵。这样的想象让我们十分兴奋。可惜我们左藏右躲、前跑后蹿地忙活了大半夜,还是一无所获。有两次甚至差点被狗咬了,还有一次差点被人当作小偷给抓起来。最后鸿冰十分懊丧,觉得对不起我们,他说:“要不,我把我家狗叫出来弄死吧?”我说:“你是想把你老爹气得心脏病发作啊?”最后一行人空手而归。回去的路上依然是你歌我唱,说笑不已,精神头十足。几天之后,鸿冰当兵走了。他的离去使我们“七君子”迅速缩小分化,最终成了三男一女的“四人帮”。当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再次见到鸿冰,已是十七年之后的事情了。

       去年春节的时候,我当年最好的哥们王佩从他工作的南方某城归来,经在家乡县城工作的几个同学的精心联络,我们一部分同学又聚在了一起。这里面自然就有鸿冰。我说:“本来以为你会当上董文华的战友,以后只能在电视上看你了。”鸿冰嘿嘿笑了两声,然后结结实实给我来了一拳。吃饭的过程中,在他自己和别的同学的口中我才逐渐知道了他这些年来的情况。前些年从部队转业后,他和我们一个同级不同班的女同学结了婚,但婚后两人经常吵架,日子过的一点也不安宁。“我已经习惯了。日他娘,生活和我们那个时候想的太不一样了。我不明白人们为什么老爱说热爱这热爱那的,热爱生活?生活有什么好热爱的!”他这一句话说得我好长时间打点不起精神参与到他们的说笑中去。

       后来王佩在一次通话中告诉我,鸿冰曾经用半年的时间苦熬苦挣写了一部长篇小说,一笔一划地抄在方格稿纸上,“光稿纸就有四十斤啊。”然后请了几天假,用一个编织袋把手稿装好,背上,跑济南、赴北京,到他所能找到的编辑部、出版社请人看稿。结果不但没把他的小说推销出去,还弄得囊中空空,差点回不了家。后来有一次和他老婆吵架,鸿冰一肚子气没处撒,拖出自己的小说稿就点着了,最后还是他老婆哭着给他抢救出来。

       前段时间我结婚的时候,鸿冰和几个同学跑来参加我的婚礼,最后喝得酩酊大醉,站立不稳。临走时,鸿冰凑在我老婆耳边说:“你老公真不是东西,有一次上我家去玩,趁我不在家和我老婆睡觉。”这家伙胡说八道惯了,无论多么扯淡的话都是张口就来。看着我老婆听得变颜变色,我只有苦笑不已:等婚礼一结束,一顿审问是免不了了。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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