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佩的佩 - [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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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天傍晚和一个朋友聊天,他说现如今这个世道,要想有真正的朋友真的是太难了。对这样的观点,我当然举双手赞成,因为这也是我经常说的。我敢肯定:你,你和你,也一定说过;至少,在没人的时候也这样自问过,就像我这位朋友接下非常认真地对我说,请你在心里数一下,真正能和你患难与共、生死相托的朋友有几个,都是谁?

     

    我不能不承认,这个问题使我悚然一惊。我有接近十分钟的时间不再说话。我们本来是路边的绿化带旁散步,结果我越走越慢,后来,干脆站住不走了。朋友也不说话,站下来看着我凝重的脸色,表情竟然很平静。我知道他为什么平静,因为他也许刚刚被这个问题苦恼过;我也知道我自己为什么不平静,因为这个问题结结实实地击中了我:前几天,我刚刚跟这个朋友吹过,说走到哪里我都可以找到志趣相投的朋友。可是,这两种朋友的确是两种不同的概念。我在想,现在还有古人说的刎颈之交那回事吗?

     

    哦,感谢王佩,我第一个想起了他,那个背着一个硕大的相机包奔走在杭城的大街小巷的胖家伙。我老婆去年中秋从杭州回来后故作神秘地跟我说,王佩壮得像头牛。我说那还用说。我老婆赶紧问,你怎么知道的?我说,那天下着雨去江南驿吃饭,走了那么远的路,他小子背着那么大那么重的包,我空手甩膀子还跟不上他。我老婆好像非常失望,你他妈的这次怎么不往歪里想了?我说,王佩啊,我就是把一条母狗寄养在他那半年,他也不会戳她一手指头,哪怕前提是他已经连续十年连一条母狗都没见过了。

     

    我和王佩在高一的时候已经互有所闻,高二文理分科,我们不但分在一个班,而且成了同桌。至于是老师分派的,还是我们俩主动坐到一块去的,我已经忘了。我记得的是,我们俩同属班里最捣蛋的学生:不学习,不听课,上课看小说,下课胡吹牛,晚自习写情书,下了晚自习去路边抽烟喝啤酒,藏在电线杆子后面吓唬骑车回家的女同学。在一次地理课上,外号“地轴”的地理老师一次次被我公开纠正他讲错的地方,最后恼恨地对我说,你再上课乱吵吵我就把你提起来扔出去;在一次作文课上,刚刚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女老师声情并茂在给我们读完了她刚写的一个小说,然后征求我们的意见,王佩伸直了脖子说,如果这是我写的,我立刻就丢到门后边的废纸篓里。

     

    王佩原来并不叫王佩,他父亲本来按照他的辈份给他起了一个威武而有男人气的名字,他也已经从小学到高一用了九年多的时间,但这小子忽然有一晚在教学楼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更名启事:本人自即日起废除原来的名字,更名为王佩。此特异之举使他一时间在整个学校里名声大震,无人不知。后来,我把他的这一举动写进一个小说里,而且安在一个女生的身上。由于那是一个不成功的小说,所以尽管我吭吭哧哧写了将近两万字,但再也不会有人看到它了。

     

    王佩的佩,就是佩服的佩。而我最佩服他的,就是他曾经写过的一篇《男子汉宣言》。在此之前,他还用了整整一个晚上的时间写了一篇简捷的仅有两三页纸的情书,那是从扔在书桌下面一大堆废纸里提炼出来的精华:如果你是一个宁静的港湾,我就是那渴望停靠的小船……我看了两眼差点没吐出来。我揉着惺忪的眼睛说你昨晚一宿没睡就写出了这玩意儿?王佩说别逼我了,哥们快坚持不住了,我现在要睡觉,你马上给我送出去。由于这封信一去如泥牛入海,杳无消息,没激起半点波澜,所以王佩激愤之下,挥毫泼墨,写出洋洋万言书,取名为《男子汉宣言》,那真叫风云激荡,慷慨激昂,金铁交鸣,铁血丹心,总的意思是:我乃男人,志存高远,终有一日,一飞冲天。后来听说,这篇宣言得到那女孩的高度赞扬,放在枕边反复阅读多次,差一点拨动了芳心。

     

    我们当年的杰作之一,是在高二那年的中秋节,王佩与我、柱子,还有另外一个男同学,约上千妃和景方两位女同学,跑到距学校七、八里之外的野地里赏月。一路上我们弹着吉他唱啊跳啊,女同学诉说她们如何骗过自己小心翼翼的妈妈的控制,就像是经过了一次小小的历险。我们在收割后的田野里,铺开一块大大的塑料布,摆上柱子他们从家里带来的苹果、月饼、啤酒,点上蜡烛,然后弹吉他的弹吉他,吹口琴的吹口琴,一起跳舞歌唱。我记得王佩举着一杯酒,边吟诵李白的诗句边跳酒仙舞,看起来就像是李连杰打醉拳,歪歪扭扭站不稳。回来的路上,我们一人一句七言诗,一直吟到学校旁边,联成一首长得不讲理的古体诗。第二天,王佩写出一首题为《我们的大月亮》的长诗,以记其盛,得到大家的一致称赞。而到了高三,学业一下子紧起来,能玩在一起的人逐渐减少,最后形成了只有我和王佩、柱子、千妃(女)四个人的小团伙,人称“四人帮”。高三的那个中秋节,也只有我和王佩、柱子三人跑到校场后边的地里去放了一把火,以示纪念。

     

    班主任老师也换了,不再是高二时教语文的那位女老师,换成了全校以严厉出名的政治老师。有一次班主任把我叫到他宿舍训话,要我收敛玩心,好好学习。那是一间单间的平房,我坐在他桌前唯一的一张椅子上,他在屋里边踱步边数落我,转到床头柜那儿就抓一颗小枣,放在嘴里咬得喀嘣脆。我坐在椅子上想,他应该会给我一把枣吃的吧。可是他转到那儿吃一颗,转到那儿吃一颗,还不停地教训我,就是不给我吃。我光想着吃枣这件事,连他说了什么都听不清了。后来我发觉他是不会给我吃的了,就站起来打开门往外走,班主任老师说,你干什么去,你给我回来,我还没训完呢。我一句话也没说,顾自扬长而去。

     

    那时候,王佩的父亲刚刚调到县教育局工作,有一间单人宿舍,周末的时候他一回家,那儿就成了我和王佩、莎漠的活动地之一。王佩的老爸听学校的老师说了我们的种种劣迹,就训斥王佩,结果是不但没让我们变得老实好学,还导致了王佩和他的激烈辩论,最后王佩说,《共产党宣言》我已经读过了,你们的老祖宗不是告诉你们要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社会吗,你为什么要这样教训我。噎得他老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后来为了缓和父子间的气氛,老爸早上给他煮了鸡蛋,还仔细地剥了皮放在他的稀饭里,王佩起床后过来喝稀饭,说,这鸡蛋怎么煮的,没有皮儿还煮这么圆!直把他老爸气得哼哼哼咬着牙笑。

     

    高三的时候,我和王佩、千妃成了学校的文学刊物《芦芽》的执行编辑,此前都是学校语文组喜欢文学的老师主持,上面发的不但有学生的习作,还有很多老师的作品。再后来,我和王佩轮流在学校的大会议室搞过几次文学讲座,从弗洛伊德到存在主义,从《道德箴言录》到《西绪弗斯神话》,从北岛顾城到86诗歌群体大展,从马原扎西达娃到拉美文学爆炸,讲得眉飞色舞,唾沫四溅。来听的有学生,也有老师,回回都是满员满座。尤其是前面几排,挤满了初中部的小姑娘,齐刷刷瞪着纯洁的圆眼睛看着我和王佩,这让王佩心旌摇荡。这小子暗下苦功,后来连讲稿也不拿,只带了几张小小的卡片,讲起来收放自如,俨然大家,相形之下,我带的那几个揉皱的底稿就像刚从厕所里捡回来的一样。

     

    高三的时间当然比高二的时间快得多,我还没回过神来,还没把史地政复习完一遍呢,就要上大学了,就要和朋友们分开了。我们依依不舍,信誓旦旦,几乎每周都有信件往还。三个月之后,我那位初中部的女友(坐在最前排听我们讲座的女孩之一)终于忍受不了分离之苦而萌生退意,我在信中告诉了王佩,他回信引用泰戈尔的话说:如果在失去月亮时你落泪了,那么你也要失去星星了。他说,为了时刻准备着抚慰我受伤的心灵,他几乎背下了一整本《飞鸟集》。他妈的,这句话真是混帐啊,我虽然没写过《男子汉宣言》,但也不至于就有那么脆弱吧?我现在仍然记得,我们的每一封信都有厚厚的一叠,几乎要把薄薄的信封胀得裂开来。我当时想,我一定要把这些信保存好,将来我们出了名,就像鲁迅那样出一本《两地书》。

     

     我从那时就知道,我和王佩的友谊,值得用任何方式来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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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真不是东西!
    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幸福的苍凉》创作中,非把你的事儿抖落出来。
    回复莎漠说:
    欢迎。肯定是正面地。。
    2009-07-05 13:48:00
  • 感觉真是太好了,,,朋友星散,总有人留下。
    回复朵渔说:
    呵呵是啊,看你文中胡、陈之谊亦别具一格。。
    2009-07-01 08:43:48
  • 写得真好
    回复Iris说:
    :)
    2009-06-30 13:06:17
  • 怎么我看了是忍俊不止呢~
    回复yediana说:
    。。
    2009-06-30 12:55:54
  • 说起来不好意思,竟然感觉和读自己的文字一样。
    回复成林 说:
    这种感觉很好啊。。
    2009-06-30 12:55:12
  • 感动得热泪哗哗哗哗地下了半夜,还能说什么呢,又能说什么呢?
    回复王佩说:
    嗯,啥都别说了。。
    2009-06-30 12:45:53
  • 好看极了!
    快印《两地书》,先寄一本给我。
    回复雷雨说:
    呵呵,只是经过这么多年,由于多次搬家,可能找不全了。。
    2009-06-28 18:40:39